平庸的危险
作者:英国《金融时报》哈里?艾雷斯(Harry Eyres
2008年7月23日 星期三
政治理论家汉娜?阿伦特(Hannah Arendt)在1961年关于阿道夫?艾希曼(Adolf Eichmann)耶路撒冷审判的报道中,提出了“平庸之恶”这一名言。被指控对屠杀数百万犹太人负责的艾希曼,从外表到心智都是个心胸狭隘的官僚行政人员,埋头于数字和运输这类可能的琐事,却碰巧卷入了对人类的大规模谋杀。这位前Vacuum Oil Company公司雇员接受一个心理学家小组的检查,专家宣布他完全“正常”——“查完之后我发现”,其中一位成员略带黑色幽默地调侃道,“他的任何评分都比我更正常。”
阿伦特写作的时期,人类仍没有从有史以来第一次全球战争、种族大灭绝的启示、贝尔森集中营饥饿致死的难友所激起的同情、广岛和长崎原子弹爆炸的后果中恢复过来。罪恶张牙舞爪地向这个行星表面迫近,令人震惊的是,它竟然化身为平凡迂腐如艾希曼之流,这些人的罪行只是简单的“服从命令”。
在期间的年代里,罪恶没有从这个行星上消失,但在欧洲和北美大多数地方悄然隐退,不再为人瞩目。如果发现平庸让阿伦特感到错愕,这倒是如今的我们所期待的,或者说它正无处不在地包围着我们。当今政治家们不再上演瓦格纳式的聚会,或是在街头树起百尺高的旗帜,对这些小恩小惠我们或许心存感激并满怀欣慰。听着平常的话语让我们感到安心,而我们收看的电视节目就是按照这一目的设计的(如发现有人发表艰涩或原创言论,将遭遇老大的冷眼。)
但我开始怀疑,阿伦特的格言是否没有可能被颠覆,我们是否不该更多的关注恶之平庸。一个小小的例子是体育评论。每年这个时候,每个下午我都有一到两个小时变成沙发土豆,收看网球或收听板球转播(我过去也常常看板球,直到被出卖给天空体育)。板球尤其产生了相当一部份诗意的评论,从约翰?阿洛特(John Arlott)略带喉音的汉普郡抒情诗风格,到李奇?班诺德(Richie Benaud)的干净爽脆,板球评论对抒情诗意的评论风格尤其产生了相当的贡献。但诗意、搞怪和原创正逐渐式微。
网球评论员(除了令人倾倒的弗卢?麦克米兰(Frew MacMillan)和更让人难以捉摸的约翰?麦肯罗(John McEnroe))的挑选似乎只是为了让播音室显得温良敦厚,而无须任何语言或分析天赋。在评论特立独行的塞尔维亚人严科?蒂普萨弗里奇(Janko Tipsaverich)手臂上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引语纹身时,史上最无新意的安德鲁?卡斯尔(Andrew Castle)和同样缺乏灵感的约翰?劳埃德(John Lloyd)打趣道:“噢,他也很聪明——这不像我们过去通常看到的,是劳埃迪吗?”这个观念似乎是,无论你是运动员还是解说员,都必须“合群”。
国际板球特别锦标赛(Test Match Special),这一项真正伟大的英式古怪创造,即使因下雨停赛,体育节目还能照样进行,但它在渐渐失去其独特风味,而这种风味总是令人想起伊令(Ealing)喜剧中英国上流社会的那种超现实主义风格。“实在乏善可陈,”新西兰评论员杰瑞米?科内(Jeremy Coney)最近如是评论道——在伟大的布莱恩?强斯顿(Brian Johnston)的口中,不可能说出这般感伤的话。
英国最受欢迎的古典音乐承办商是古典调频(Classic FM),这家电台对待古典音乐就像对待巧克力——甚至不是好巧克力,而是那种奶油的,甜腻空洞,早该在欧洲被禁止的那种。傍晚的古典调频节目叫作《舒缓经典》,似乎贝多芬和舒伯特的音乐应该像婴儿食品那样被囫囵吞下。
所以,平庸评论和平庸思想效应总体来说,会把一切变成没差别的浆糊。所谓平庸就是被成千上万人,成千上万次咀嚼过的牙秽。这有何不妥?在50年代,完形心理学临床医师弗里茨?皮尔斯(Fritz Perls),拉尔夫?赫夫林(Ralph Hefferline)和保罗?古德曼(Paul Goodman)发现了生理饮食和精神营养的联系:作为成人,这说明,正如我们需要积极参与食物的挑选、撕咬、咀嚼和消化过程,同样,我们需要“有能力‘撕咬'并‘咀嚼'经验,以便从中吸取健康的养分……不断囫囵吞下小块食物,到了一定程度,人格个性就会一片混乱,独立思考行动的能力就会被削弱。”
平庸的危险是隐性的。平庸削弱我们的智力、精神乃至伦理力量,把我们塑造成有气无力的思考者,没有能力或不愿意咀嚼经验中艰涩的事物,并使之成为我们的一部分。平庸之恶与恶之平庸之间的联系正是人类放弃判断能力的危险。我们永远需要判断,永远需要不断努力,提升我们的判断力,否则终有一天我们会发现,我们无法区分人和物。
译者/红岭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