纯物质的交往
按说君子之交淡如水，但我和小鱼儿的交往却反之。回想这十多年的礼来礼往，简直可以开出一张长长的物物交换单子，象串晶莹的珠子，实在理不出哪是头、哪是尾了。
去年秋末，家里有盒正宗的阳澄湖大闸蟹，个头大得少见，让人舍不得下口。妻说：给小鱼儿送去吧，上海人稀奇的。知道小鱼儿的脾气，我临开车前才跟她电话联系。不出所料，她再三推辞，说：“来，欢迎，但你们带礼物，来了我也不见！”后又发来短信道：“君子之交淡如水，我只是不想增加彼此的负担。”于是，只得作罢，但心里竟然堵堵的。唉，本性难移，只许自己默默付出，就不愿亏欠别人，哪怕多一点也会心里过意不去。这种在上海人中间真是个异数。
认识小鱼儿还是十年前的事了。她刚从江西一所大学毕业，回不了上海就落户在昆山，成为我一个办公室的同事。有一回，因为妻子想吃的柠檬在当地买不到，就给了小鱼儿钱，让回上海时帮带几个来。这事过去了几天，发现她几次欲言又止。问了，才知道带来的柠檬是进口的，很贵，贴了几块钱。小鱼儿又赶忙解释，她倒不是要讨回这几块钱，而是怕不说清楚，我会误会这柠檬为什么贵得离谱。我听了简直笑弯了腰，这真是典型的海派风格呀。
但时间长了，我发现自己彻彻底底错了。这小姑娘不仅做事踏实细心，工作上是个难得的人才，而且品行好，体贴人，我们全家人都觉得和小鱼儿特别有缘。
这一切在当时并不觉得，一旦失去了才知缘分的珍贵。后来，一个偶然的变故，小鱼儿突然不辞而别回了上海，什么原因连我也没告诉。半年多了，音讯杳无。想着过往的她在单位里默默无闻所做的一切，想着她对我们全家的好，天冷了送来暖和的虎头棉拖鞋，儿子体质弱她就送块乒乓板……，一种强烈的负债感时时侵扰着我，揪心地疼痛起来。我必须要找到她！
那时没有手机之类通讯工具，连住宅电话都没有，唯一的线索就是有驾驶员曾送她到过一个住宅区门口，小鱼儿的家应该就在附近。于是，我上路了。知道她快要结婚，我拎了一蛇皮袋的香烟，婚礼上也许用得着。自己一个人在上海长长的老巷子中挨家挨户寻找，最后奇迹般地从邻居那儿打听到了小鱼儿确切的家。只可惜全家人都不在，我把香烟从窗户中塞了进去，并留了张纸条，这才舒了一口气。纸条告诉她：我们都喜欢她，希望她能回来。
小鱼儿最终没回来，但我们始终保持着联系。此后的礼尚往来就没断过。已经无法计算谁多谁少了，只要知道对方需要什么就会自然而然地送过去。但每次收到费心准备的礼物，心里就会叹息一声，真难为她了。
估计小鱼儿也有同感，好几次大家都约定好了，不再延续这种物物交换，我们彼此生活得都很好，并不缺什么。但总还会有人破坏规矩，就象她这次拒绝我们的大闸蟹后，不久却用快递给我邮来了一件红格子的羊绒体恤衫，夹了张纸条说：“不算是礼物，只想表达点心意，但也真不知道要表达什么……”真是个奇怪的逻辑，让人难懂。
在所有礼物中，最让我感动的倒不是多贵重的东西，其实还是多年前那些柠檬。那天，我们参加完小鱼儿的婚礼，告别时，一直为忙忙碌碌而不能照顾我们抱歉着的新娘，突然叫住我，从新房里搬出满满的一箱子柠檬，一定让我带回去。想着她在这个时候，还有心思去准备礼物，我心里一阵发酸。这一个个娇小玲珑、黄澄澄的柠檬，盈盈一握，略略粗糙的果皮，在手心里感到特别地实在。
